创世记二章中的婚礼证道：有待商榷的解释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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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位在中国地区服事的传道人。多年来，我参加不少教会举办的公行婚礼。作为嘉宾或访客的我，听了不少婚礼的讲道。创世记第二章无疑是最热门的婚礼证道经文之一。这段经文在中国语境的婚礼讲道中发展出许多具特色的婚恋式应用。然而，有些流传许久的解释和应用却有待商榷——它们未必完全符合创世记的原意。

我在以下举几个典型的，且广为人知的例子：

用“那人独居不好”来过度论证“婚姻的必要性”

“那人独居不好”往往被用以论证“结婚的必然性”。这句话虽关系婚姻但并不能带出“婚姻的必然性”这一结论。在这处经文里，“不好”指的是“不完整”，尤其是“缺乏完整的关系”之意。^[1] 根据创世记一章所记载的创造叙事以来，上帝评估祂所创造的一切都“看着是‘好的’”，但到了这里却出现“不好”的表达。很有可能的是，“不好”乃是相对于上文里的“好的”。那么上文中神创造的一切被评估为“好的”，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因呢？

除了第二日，其它每日的创造都以“好的”作为评价。事实上，通常神以“好的”作为评价时，都是为了表达“相互的关系完整了”之意——“分别好了”（地/海；昼/夜）“秩序建立了”（地出果蔬，各从其类；海、陆、空都有了其相应的生物寄生其内）。^[2] 因此，“好”基本上是用来评估神创造心意中原本计划的“完整”，而非有缺陷。同理，2:18里“那人独居不好”是用来表达上文1:26~27中神的计划尚未完成的状态。根据1:26~27 所记载：“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因此，当神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后，才实现了“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的完整意图。这种“完整”的意思就犹如天上有了飞鸟，海里有了水生物一样，有男人也有了女人。可见，“那人独居不好”的重点首先在于要有物种的完整无缺（有男性，也要有女性），而不是强调婚姻的必要性（男人或女人一定要有配偶才会变成“好”）。

将“帮助者”一词错用在妻子身上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背景，我们很容易将“帮助者”这个概念与熟悉的“贤内助”形象结合在一起。意即女性/妻子应当是男性/丈夫的“内部的协助者”。^[3] 遗憾的是，许多深受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影响的讲员和受众不加辨别地将儒家传统中“女性依附男性”的从属思想植入到帮助者一词的理解中（正如许多西方作家将父权制的古希腊—罗马价值观植入这段经文的理解一样^[4]）。然而，这种理解犯了两个基本错误。

第一，将“帮助者”误解为含有主导—从属的关系。事实上，该字无论是动词还是名词形式，在旧约中多数以“神”为主词，也有个别人帮助人的例子（赛41:6；拉10:15等）。尤有甚者，几乎在所有的例子中，“帮助者”都是以“强者”扶持“弱者”的姿态呈现，而非我们理解的“贤内助式的协助者/打下手”。^[5]

第二，希伯来原文在该短句中还有一个介词组在一些译本中没有被翻译出来（介词ke+neged）。^[6] 虽然这个组合字的翻译存在不同见解，但学者们大致都认为该字表达了“相配/相应”的意思，意即女人是男人“相应/对应的帮助者”。^[7] 这种“相应”所流露的互惠—互相关系完全打破了主次和从属的结构。^[8]

    由此可知，女人是男人的帮助者这句话其实并不含有任何地位和次序上的不平等，它反而格外强调男女两者等同的依赖和互惠关系——彼此成为帮助。

在生理学构造上过度发挥“肋骨”的意义

“肋骨”这一身体部位在婚姻证道中一度被过度发挥，我常听到的如下的证道词：肋骨最接近心脏（以此引喻妻子是丈夫最疼爱者）；肋骨是最脆弱的骨头（以此引喻丈夫要保护好妻子）等有趣的延伸解读。在这些看似有趣的解读背后，隐含着根深蒂固的“保护者—依附者”之两性从属结构。在这种结构中，男人被视为庇护者和赐予者，女性则被视为受庇护者和领受者。再者，女性常被要求将权力让渡给丈夫以作为回报。

然而，译为“肋骨”的原文在旧约圣经都不是指身体的结构，而是通常用以指建筑或房屋的侧边位置。^[9] 虽然我们可以猜测该词用在人身上比较靠近肋骨部分，但这也绝非仅仅指肋骨而已，至少还包含肋骨范围的肌肉部分。总之，整体的画面不应该是“一根单一的肋骨”，而是“从亚当侧面取出一部分，包括肋骨部分的骨与肉”。

    整体而言，在生理学构造上拿“肋骨”的部位发挥其浪漫性的意义，虽无大碍，但过度植入的言外之意形塑了不符合圣经的两性从属结构。

将“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误解为“情话”

最后这个流传许久的“佳话”就是将“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视为是亚当对夏娃说的情话（所谓的“人类的第一句情话”）。这句话常和“肋骨”结合在一起，用以强调男性作为主体，对女性表达的保护—呵护。尽管这显得很浪漫，但却不属实。

简单点来分析，“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这句话纯粹是希伯来传统中一句用以表达“亲属关系”的修辞语，这和华人文化中的“骨肉之亲”相仿，都是用以表达父母、兄弟、子女之间相亲相爱的关系。比如创世记二十九14节里，拉班称呼雅各为“我的骨肉”，又如士师记九1∼2节中亚比米勒称呼自己是他母舅和外祖父家人的“骨肉”。因此，“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并不是“情话”，而是亲人关系的代称：你是我的亲属（骨肉）。亚当意识到夏娃在某些方面与他相似，但与动物不同。

结语

公行婚礼对一对即将踏入婚姻生活的新婚夫妇而言会是难以忘怀的时刻。新婚夫妇和所有参与婚礼仪式的亲属、教会肢体也将深刻铭记公行婚礼的证道信息。以我自己为例，我至今还记得牧师为我和妻子证婚时传讲的信息，同时也对许多曾经作为嘉宾出席他人婚礼时聆听到的婚礼证道信息存有深刻的记忆。作为教会的牧者，我总是提醒自己，要严谨地对待自己每一次的婚礼讲道，尤其要避免在不经意间将不属于圣经两性价值观的东西植入到圣经的诠释中。忠诚地传达符合圣经的两性价值观来形塑每一对新婚夫妇，这是我作为牧者的责任之一。

[1] Claus Westermann, Genesis 1–11: A Continental Commentary, trans. John J. Scullion (Minneapolis: Augsburg Fortress, 1984), 227; Nijay K. Gupta, Tell Her Story: How Women Led, Taught, and Ministered in the Early Church (Downers Grove: IVP, 2023), 73-152.

[2] Terence E. Fretheim, God and World in the Old Testament : A Relational Theology of Creation (Nashville: Abingdon Press, 2010), 19.

[3] 可进一步参考： https://www.academia.edu/44702079/A_Comparative_Study_of_the_Virtuous_Wife_in_Traditional_Chinese_and_Biblical_Proverbs.

[4] 参https://www.cbeinternational.org/resource/lets-stop-doing-as-the-romans-do/.

[5] 进一步的阅读，参https://margmowczko.com/ezer-kenegdo-subordinate-helper-eve/ and https://margmowczko.com/gender-hierarchy-creation-narrative-genesis-2/.

[6] 见《和合本》和《吕振中译本》。

[7] John H. Walton, Genesis : The NIV Application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Mich: Zondervan, 2001), 176-177.

[8] 另参https://www.cbeinternational.org/resource/genesis-equality-part-1/.

[9] 例如：出26:20[26、27、35]，王上6:5[8、15、16]，结41:5[6、7、8、9、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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